说什么也要来一杯

上赶着不是买卖

【丹昏】 回答 (短篇完结)

# 现代北韩背景


 

如果试着叫醒一个装睡的人会怎么样?

 

01

 

姜丹尼尔回到平壤那天朴志训去破旧的机场接他了。

 

这个地方朴志训只来过两次,一次是送姜丹尼尔去南韩那天,那会儿丹尼尔还叫姜义建,拗口难读的名字,朴志训每次都只会“姜、姜~”这样叫他,不带敬语不喊哥。

 

还有一次就是现在,姜丹尼尔从这个无形的牢笼里逃了出去最终又选择再回到这里。

 

年轻帅气的男人相貌倒是没什么变化,可派头十足,休闲的美式POLO衫和靛蓝色的九分牛仔裤在穿着布衣工装服的人来人往中显得格格不入。朴志训也是人群中的一个,可与别人见到怪物似的避之不及的态度不同,他觉得这样姜丹尼尔的耀眼极了,他边快步走过去边挥着小手。

 

朴志训笑起来的时候有些稚嫩,即使穿着打着补丁的工作服也显得可爱非常。姜丹尼尔见他过来,张开双臂,毫不吝啬的献出温暖的拥抱。

 

紧接着朴志训热泪盈眶,“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02

 

朴志训有时候觉得他和姜丹尼尔命不太好,不应该在一个满是愚民的地方活得太过清醒。

 

他们从小就认识,一起浑浑噩噩的读到高中,一起偷偷看过南韩偷运过来的碟片,一起参加国庆巡演带着大红花喊过“金主席万岁”,最后才恍然大悟,这里真是太糟糕了。平壤甚至是整个国家都是那么的差劲,贫穷饥饿依旧困扰着所有人,可大家都假装没有看到身后的水深火热,还在呐喊着社会主义万岁,朝鲜万岁。

 

那会儿他们还年轻,刚刚接触过新世界以后,便想要凭一己之力去改变这个国家。后来就约定好要一起去金日成综合大学读书,如果可以的话,还要走出去看一看,美国中国就在隔壁的南韩,去哪里都行。

 

只是姜丹尼尔先一步离开了这里,他家里情况特殊,爸爸是南韩人,除了他父亲所有的亲人都在南韩生活。恰好赶上南北韩冷战缓和,有一部分人在符合条件的情况下可以回到家乡,在经过一点半的政治审核后终于批准了他们一家三口的请求。

 

“是……釜山吗?”

 

朴志训送姜丹尼尔去机场的时候不确定的问道。

 

姜丹尼尔点点头,有些不舍的揉揉朴志训柔软的头发。

 

“那会是什么样的地方?”

 

“听亲戚说,他们没有主席,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然后可以拿着钱去买所有自己想吃的东西,还有很多汽车和飞机。”姜丹尼尔贴到他耳边小声说,“听说大家还可以自由的信仰宗教。”

 

朴志训露出了向往和羡慕的表情,他说:“那肯定是个很美很好的地方。”

 

分别的时候他们互相拥抱着,他们是最好的朋友,认识十年,有着共同的追求和梦想,所以他们始终相信哪怕隔着千山万水心中还是会有着彼此。放开对方后,朴志训还是没忍住掉下了眼泪,好看的眼眸被他擦的更加湿润。

 

他抖着声音问:“姜,你会给我写信吗?”

 

朴志训和对方关系那么要好,可还是读不出姜义建这个名字。

 

丹尼尔笑眯了眼睛,更加用力的点头,“我会写很多,收不到我就再写,永远不停歇。”

 

他努力笑着只是一转身就捂住脸抽泣起来。

 

平壤和外界不通信号,他们只能靠着最传统的方式去维系这不可多得的感情。

 

03

 

后来,在姜丹尼尔走了以后朴志训学习成绩下降了不少,没了一起互相鼓励的朋友他开始花着大量的时间去阅读偷偷从书商手中买回来的南韩书籍——有一本叫《李明博自传:经营未来》,也是那个时候他才发现连汉城都改名了:“首尔”意图摆脱汉语文化影响的思潮。他也企盼着朝鲜有一天也能摆脱这些千篇一律的假象。

 

再后来,他进了平壤印刷工业大学,毕业以后去了父亲曾在过的印刷厂上班,每天守着那些夸赞国家的红色书籍,回到家后又躲起来看着所谓的禁书。

 

这期间他收到过姜丹尼尔的十封信,或许不止,只是他没有办法收到而已。“你不该和那边的人交往太过密切,你想害一家人都跟着你遭罪吗!”还有一封信没来得及拆开就被父亲撕了个粉碎。

 

别人终究是无法理解的,他毫无生气的日子只能靠这些危险的来信拯救。

 

每一封每一句读起来都能够让他心潮澎湃,他想象着,有一天他和姜在新世界里自由自在的活着,哪怕只是在海边一起开着汽车也好。姜说过,釜山有漂亮的海。

 

姜丹尼尔还向他说了很多,比如他们一家都有了信仰,他们在信奉着上帝,于是每周他都会去教徒祈祷那高高在上的主席有一天能幡然醒悟真正造福他的人民。

 

然后他还改了一个顺口的外文名字。姜说:“志训,以后你可以叫我丹尼尔。”

 

依然没有敬语不喊哥,这好像是双方约定俗成的一样。

 

又比如姜丹尼尔在平壤之外的多彩世界里感到无比的快乐和轻松。因为人们可以依据自己的思想做着自身想做的事情,不用担心一不小心就惹上了莫须有的罪名。

 

姜说:“志训,我感觉我现在是真正活着的,没有人再可以约束我的灵魂。”

 

偶尔姜丹尼尔也会像他推荐书籍,好几封信的结尾都是长长的书单,同时也鼓励他坚持学习英语,不要让平庸的生活淹没了自己的灵魂。

 

一切的要求朴志训都欣然接受了,姜丹尼尔有了更好的生活,所以来照顾他也是可以理解的。他也没有因此怨恨命运的不公,他是很羡慕姜丹尼尔的逃离,同时也感谢着对方的逃离。毕竟丹尼尔是他和世界唯一的联系。

 

有一天他从梦中惊醒,又哭又笑,开着台灯用黑墨水的钢笔在信纸写下——

 

“姜,原谅我还是不习惯叫你的新名字。刚才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离开那天我跟着你一起走了,我也去到了那个新世界里。然后我在那里学习经济和政治,学到了很多可以改变这里的知识。我告诉你我要试着去挑战权威,挑战上位者,你鼓励我并且站在了我这边。然后我们成功了,平壤也有了你口中所说的互联网,紧接着更多的人清醒了过来,和我们一起反抗。我是笑醒的,醒来后看着墙上还挂着父亲穿过的工作服我又哭了。”

 

“姜,我不甘心,我受够了每天担惊受怕一成不变的生活,任何人都可以在这个没有公正的世界里颠倒是非,胡言乱语,愚弄人民。为什么会这样,我恨平壤也恨朝鲜,可我也热爱这里,这是我的家啊……”

 

半个月后他收到了姜丹尼尔的回信,大部分的内容他都忘记了,只记得最后一句:“朴志训你要等,我也在等,有一天我们可以改变这一切的。”

 

所以在姜丹尼尔准备好这一切之后他又回来了。

 

04

 

“网吧?”朴志训用惊异的眼神看着姜丹尼尔,“那是什么?”

 

谈论到回到平壤的目标,姜丹尼尔也随之变得兴奋起来,“还记得我给你提过的互联网吗?在外面每个人都有电脑,台式的还有像笔记本一样的或者是智能手机。”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新款的手机,他点出相册,“你看,这些低着头玩着手机的人们,他们可以随时随地联络世界各地的人。”

 

“世界各地,那我们也可以吗?”朴志训的语气充满了新奇,他抓着丹尼尔的手看向那部手机,“给我看看,好像和我的不太一样。”

 

姜丹尼尔笑着松开手,见他一脸好奇的样子心底不由得更柔软了几分,他抬手揉了揉对方依然柔软的发丝,“我们也可以的,然后我们就能够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灾难、狂欢、战争、合作,包罗万象,一切我们想了解的都在其中。”

 

“所以这就是我回来的目的,我现在就准备在平壤市区开一家网吧,让更多的人接触到网络。或许我们没办法让他们清醒过来,但是哪怕能让他们有了一点点意识都是成功的。这里一定会变得更好的。”

 

朴志训放下了手机,他欣喜的看着面前的男人然后与对方双手十指紧扣,“姜,不是,丹尼尔,我已经能想象到那一天的到来了。我们挣脱了枷锁,向别人传递着我们的思想。”

 

“可是志训事情并不会那么进展的那么顺利,你会帮我吗?”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或者说是我需要你。”

 

“当然。”朴志训不带犹豫的点点头,有些害羞的说道:“丹尼尔很奇怪,我有时候会觉得我们是一体的,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任何你想做的事情,也是我想的。”

 

姜丹尼尔愣了愣,借着十指紧扣的机会轻轻吻了朴志训冰凉的手指。

 

好看的男孩抖了抖手但始终放在他的唇边。

 

没过两天朴志训便回到了工厂递上辞职信,所有人都是大吃一惊。

 

稳定的作息,安全清闲的任务,每个月还会向家里发放补贴,肉票粮票也是其他厂的两倍,是一个普通人家认为再好不过的工作。谁都想不通他为什么要选择离开,他父亲知道以后直接拿起家中的扫帚一下接一下的他背上抽打,哭着咒骂他跟着那个从南韩回来的男人学坏了,最后还不顾朴志训的阻拦把他房间里的那些书本全部撕烂扯坏。

 

父亲说:“你以前就和其他孩子不太一样,别的小孩都在一起拿石子砸那个挂着牌子的‘坏人’,只有你会哭着心疼人家,偷偷给人家送水喝。”

 

“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所以你爱看这些书就看吧,只要不被发现就好。”

 

“可是朴志训,我的傻儿子你该醒醒了,我们没有能力去改变这一切,你会失望的。只要装傻快快乐乐的活着不是很好吗?”

 

朴志训紧紧咬住因为疼痛而变得惨白的嘴唇,“对不起。”

 

他小声的说了句,然后十分勉强的站起来,向自己的父亲行了大礼,“对不起,我不想这样活着。”

 

“您等着看吧,我和丹尼尔能够做到的。”

 

05

 

姜丹尼尔在朴志训家楼下看见跌跌撞撞冲下来的男孩时,眼眶一热,他哽咽道:“要不算了,你回去吧,印刷厂的工作真的不错。”

 

朴志训浑身无力的靠在他身上,把手里的钱包塞在他怀里,“我就这么点积蓄,你不要嫌少啊。”

 

丹尼尔哭了,难得一见的,他的手臂轻轻环在朴志训肩头生怕把对方弄疼,他说:“不少,它太贵重了。”

 

之后从洽谈申请选址,前前后后他们花了近两年的时间才终于开了一家只有十五台电脑的网吧,但每一个电脑都可以在政府监督的情况进去上到一些可靠的网站上,虽然有局限性,但已经是一种妥协和进步了。

 

开业的那天虽然没有人踏进网吧,可他们两人难以抑制心头的喜悦。趁着没人,他们靠在沙发上接吻了,第一次,颤抖的抱住彼此,我中有你,你中有我。

 

可没过多久他们便慢慢意识到真正抗拒新世界的不是政府,而是人民。

 

网吧的生意十分惨淡,偶尔有人进来也不过是出于好奇,待了半个多小时便匆匆离开。没有人真正的渴望或者了解那不一样的地方,大家依然穿着整齐划一的工作服在休息时间歌颂着“美好”生活和人民领袖。

 

后来,甚至慢慢地开始出现了反对的声音。大批的工人和起哄的学生视他们为破坏社会安定的邪教,多次在他们网吧门口聚众闹事,让他们滚出平壤滚出朝鲜。起初朴志训还会和他们理论一二,告诉他们这样做是为了以后社会能有的发展,可被这种理直气壮的人立马否决——

 

不!我们生活的很好!

 

我们爱国家,也爱尊敬的主席。

 

你们两个异类,不要再把外来的事物带到我们这里来了。

 

我们不需要!

 

滚出去!

 

以至于最后他们再看见这群人时已经见怪不怪了,网吧里不少电脑因为经常没有开启而变得卡顿陈旧。

 

谁知道闹事者根本不肯放过他们。那天趁着姜丹尼尔外出,只留下了朴志训一个人在网吧,他们见朴志训一个人看着柔柔弱弱的,直接冲进店里想要砸掉所有的电脑。朴志训被他们无赖的样子气得浑身发抖,不知从哪儿鼓起的勇气,他紧握着先前没扔掉的木棍,努力挥打着,赶走了这群恶徒。

 

每一棍都带着他对这群愚民的失望。

 

每一次攻击都是他对蛮横无理的世界的怨恨。

 

他头一次想要放弃平壤,放弃他的家乡。

 

姜丹尼尔匆忙赶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他鼻青眼肿的坐在大门紧锁的网吧门口,他走上前把受伤的人搂在怀里不停地道歉,“对不起,又没有保护好你。”

 

朴志训窝在对方怀里不声不响的掉着眼泪,隔了好久他才开口问了句,“姜,我们还可以改变世界吗?”

 

没想到的是这句话像是刺激到了丹尼尔,他也跟着哭了起来,声音很小但非常悲伤,他说:“抱歉,也许我们真的做不到。”

 

“不过——”

 

姜丹尼尔不再顾及外界的目光,他亲吻了朴志训被咬出齿印的嘴唇。

 

“朴志训,我们一定要坚持做着自己。”

 

他们互相拥抱着,他们是最好的朋友,认识十五年,有着共同的追求和梦想,所以他们始终相信哪怕隔着千山万水心中还是会有着彼此。同时,他们也是最亲密的爱人,自由梦想的灵魂早已脱离躯壳完美的融合在一起。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END。

 

虽然很短但还是想解释几点内容,

 

1. 写文的时候首先想到的是北岛的《回答》,所以题目也用了“回答”。还没上高中之前认识一个语文老师(属于是老学究),在他口中第一次听到了:“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这句话,听完解释以后难过了很久。没想到,到了现在我还是会因为这句话感到难过。

2. 我选的朝鲜背景并不是现在的,文中提到的情况大概是零几年的时候会发生的。事实上平壤确实有且仅有一家美国人开的网吧,这是在我初中的时候跟着父母看了凤凰卫视的朝鲜纪录片里记录到的。毕竟最近几年我对政治时事已经是兴趣缺缺。

3. 我并不认为我的文笔有多好,从一开始我只是在写我所期望落在纸上的东西。我不需要所有人都喜欢我的文章,我也接受批评,只是没来由的像条疯狗似的紧咬着我,真的很可笑。我也不会因为任何人的不悦而改变我的风格,碰巧昨天我也有和朋友提到:“我没办法很随意的写一些开心的东西,我写的时候也会很累,别人看了也不一定会开心。”事实上我知道如何很好的取悦读者,迎合大众口味,但于我而言,只有我下笔写下我想看见的东西时才会获得自由。

 

所以,不好意思,我不会改变任何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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